﹝與企業家有約﹞蘇怡寧:小細節大不同-關於專業,我們決不妥協

講者:蘇怡寧

今天非常高興來到這裡,與大家分享我們一路走來的經歷與心得。我因為工作的關係經常需要演講,但過去演講的對象大多是醫師和學生,比較少機會直接對公眾分享我們的工作,因此這次的機會實在十分難得。

我先介紹一下自己,我首先是個婦產科醫師,需要做不少看門診的臨床工作,所以到現在走在路上還經常會有媽媽認出我來。而在婦產科醫師之外,我另一個身份是副教授,需要做教學和研究工作。我研究的是基因醫學,大概在2000年左右從博士班畢業之後在中研院做研究,日後在台大創建基因研究實驗室。正如大家所知道的,醫師的職業生涯其實十分單純,我從台大醫學系畢業,當完兵後,又回到台大當住院醫師、主治醫師,然後是助理教授、副教授,每個人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上正教授。因此對醫師來說,大部分人能走的路很早就已經被定下來了,老實說,這樣的生涯有時甚至還真有點無聊。

我過去也沿著相同的路前進。45歲那年,我快從副教授升等為教授的前兩個禮拜,我忽然醒悟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,於是我馬上打電話到教務處去提離職。這是史無前例的事,大家聽到都非常驚訝,當時的醫學院院長楊泮池還找我去深談。我很感謝他談完之後能理解我的想法,不但同意了我的離職,還邀請我留在台大育成中心,讓我們成為台大醫學院第一個把實驗室搬到育成中心去的單位,連實驗室的人員也多是從台大醫院離職跟著我過去的。我從台大離開到現在正好八年,很多人問我是如何只用八年就做出現在的成績,我都回答說不是的,我們是用二十幾年在做同一件事,只是換了個跑道去把它完成。

我必須說,台大在我們轉換跑道的過程中給了很多的能量, 但我們之所以會離開,當然是因為發現這個環境裡存在的某些問題。也是在認識到台灣醫療界的這些問題以後,我們無論是慧智的研究或禾馨的臨床工作,都希望能從細節中著手,進而對整個台灣醫療環境帶來正向的轉變。這就是我今天講題「小細節大不同」的由來,我相信無論是哪個行業,要成為一個領域的佼佼者,關鍵都在於對細節的關注和實踐。

搭建研究與臨床的橋樑

醫師在養成的過程中被期待做到兩件事:基礎研究和臨床診斷,但一般人不太可能同時精通這兩個面向。我1998年到中研院去做基因轉殖鼠的研究,當時我的老師是個非常優秀的基礎研究學者,但他並不是做臨床工作的醫師。那時有件事我一直覺得納悶,我白天要在醫院上班,晚上又趕到南港去做實驗,每天忙得事情都做不完了,老師為什麼一直找我去研究室陪他聊天呢?後來才知道,因為做基礎研究的人雖然掌握了最新的技術,手握洋槍大砲,卻不知道要打向什麼樣的敵人,所以他們很愛跟做臨床工作的醫師聊天。相反的,臨床醫師雖然非常清楚敵情,但因為他們專精在自己的領域中,不太可能有精力去關心最新的技術,往往就只能抓住一把小刀去跟敵人搏鬥。

當我們看到這樣的問題之後,就知道應該要在基礎研究與臨床工作兩端之間「架橋」(bridging)。具體來說,就是去發掘世界上出現的新技術,然後第一時間引進到臨床上使用。可是要在台灣做這樣的工作馬上會遇到一個障礙:如果想要用最新的東西,那一開始一定會花費比較高的價格,等它普及化之後價格才會慢慢往下降,可是健保並不會因為東西比較新就多給錢呀!因此這樣的工作,其實是跟現行的體制有扺觸的。仔細想想就會知道這是很可怕的問題,如果新的東西一開始就進不來,當然也就沒有空間走到普及,這樣一來,我們要如何持續往前走呢?

我這樣說並不是要否定健保的貢獻,台灣健保讓大家都可以享受到方便又便宜的醫療服務,當然是好事一樁,然而我認為現存的制度還是有些需要重視的缺陷。打個比方,一盤五十塊的迴轉壽司和一頓破萬元的Omakase,大家覺得兩個是一樣的壽司嗎?當然不會,因為無論是食材的精緻度或製作的眉角,好的壽司需要師傅耗費一輩子去精進,講究每個細節才有辦法做出來,這之間的差異反映到壽司的價格上面。然而我們的健保卻不是照這樣的邏輯運作的,今天大家去看一次門診大概是380元,無論看的是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年輕醫師,或是有幾十年經驗的老醫師,兩個人的價格都一樣。這意味著在台灣的醫療裡,「經驗」並不具有價格。試想想,如果今天政府規定所有的壽司只能賣一樣的價格,你還有可能吃到好的壽司嗎?當然不可能!因此在看似公平的制度下,其實潛藏著很多的不公和危險。

所以我希望啟發大家去思考,我們要如何在現有的架構下去突圍?如何在環境的限制下創造出更多的價值?我說的「細節」就潛伏在這裡,我們團隊經驗的策略說穿了也很簡單,那就是不惜花費成本引入最好最新的醫療技術,力求在法規允許的範圍內,創造出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。藉由這種對細節的執著,我們希望為這個僵固的環境帶來新的刺激和養分,進而達成整個體制的轉變。

說到這裡,我們可以回過頭去談談我們八年前離開台大的原因。台灣在過去曾經有過非常好的研究環境,那時我們到中國參加活動都覺得很驕傲,兩邊的程度實在相差太遠。但這十幾年來研究經費不斷縮減,要買研究器材及精進裝備也越來越困難。相反的,中國大陸經濟起飛以後,很多我們買不到的器材他們都一箱一箱地買回去擺著。八年前,這樣的壓力更加巨大,人家追得越來越快,而我們即便只是想要更新現有的設備,都會遇上很多阻礙。像我在台大的時候,得知有台很重要的新機器出來,價格是兩千萬,我去申請時他們要我填一個成本評估表,但我連續填了三年都被退回。到第三年被退回的時候,我就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,再這樣下去我們所有的競爭力都會被消耗殆盡。

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資本市場的力量,走到市場以後我們就可以不需要理會這些限制,很快速地回應市場的需要。譬如說今天有個新機器出來,我們開會討論後覺得有這個需要,計算後成本合理,一天內就可以作出決定。這樣的決策速度在公家機構是很難想像的事。當然,這也意味著你必須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,所以你相對也會更謹慎地思考這項投資的必要性。我們認為在醫療領域裡推動商業行為是非常重要的事,因為有我們的存在,就會反過來刺激即有的醫療體制。像我申請三年都買不到的那台兩千萬機器,台大在我們離開後隔年就購置。就這個層面來說,我們的出現激勵大家跟我們一起前進。

慧智基因:基因檢測的大未來

我離開台大醫院八年來做的每件事,都不斷去衝擊和挑戰現有的體系。2012年7月,我們同時創建「慧智基因」和「禾馨婦產科」。「慧智基因」主要做的是研究的工作,它的角色是後勤單位,為我們進行抽血後的基因檢測工作等等;而「禾馨醫療」則是前線單位,兩者形成上下游關係。透過將這兩種工作分開,我們一方面有著業務整合的優勢,另一方面也迴避禾馨與其他醫療院所之間的競爭,讓慧智基因能提供服務給其他的醫療單位。這樣做的另一個好處是,慧智基因的研究不會被禾馨的需求綁住,能更自由地去接觸與研發基因診斷最需要的技術,獲得更大的發展空間。

慧智基因在2012年成立,2017年興櫃,2018年上櫃,2019年我們泰國的實驗室成立,去年開始正式營運。早期團隊成員大多是從台大基因醫學部出來,一開始只有十幾位,到現在大概有150位員工,其中有七成是技術人員。雖然慧智基因是一家技術導向的公司,但我們開發的每項技術,其實都是基於臨床需要而出發,目的是為了將基礎研究的新技術率先運用在臨床上。

因此慧智做基因診斷不是為了追逐潮流,而是因為在我們多年的臨床經驗裡經常碰到特殊疾病的問題,我們知道這些疾病需要靠基因診斷的技術來解決。像在二十多年前我遇見一個媽媽,她第一個孩子患有裘馨氏肌肉萎縮症,夫家知道這種疾病源自於母親的隱性帶因,非常不能諒解她,最後也因為這樣結束了這一段婚姻。後來她再嫁,再懷第二個孩子時很擔心發生同樣的問題,所以來尋求我的協助。然而在二十年前我們並沒有解決這個問題的技術,我對這件事印象非常深刻。後來我們開始研究基因診斷,就一個一個地去解決母胎兒罕見疾病,從這裡開始建構我們的基因診斷服務。在罕見疾病的診斷之外,我們又向前發展出胚胎著床前基因診斷(PGD)、基因晶片(aCGH)、非侵入性產前染色體篩檢(NIPS)等技術,這技術都是源自於媽媽們對我們的需求,我們在看見了臨床價值之後,才從技術層面去將兩端結合在一起。

除了母胎兒醫學之外,慧智基因也發展癌症醫學的技術,譬如慧智癌監控(Cancer Monitor)、液態切片(Liquid Biopsy)等更精準的基因檢測方式。基因醫學是未來癌症和精準醫學的主力,用分子的方式去區分不同的癌症類型後,就能提供精準地、不同的治療方式。這種個人化的醫學將會大大改變我們過去對疾病的概念,不管是更精準的檢測或標靶藥物的研發,基因診斷必然是未來的大趨勢,這也意味著慧智將來會有更多發展的可能性,這也是慧智基因的大未來。

從產前、胚胎、孕婦、癌症,一直到個人化的基因檢測,慧智一直在做工作都在搭建臨床需求與基礎研究技術,這也是我們跟傳統生技公司最不一樣的地方。大部分生技公司都是實驗室出身,但我們是從臨床一路走來,清楚知道臨床的需要。再加上我們有著大量的技術人員,很多檢測工作都可以在我們自己的實驗室內完成,不必再送到國外去,藉此我們希望根留台灣,發展屬於我們台灣自己的基因檢測。

這些檢測服務除了禾馨之外,也會提供給跟我們合作的四、五百家台灣醫療院所,逐漸把運用範圍開拓到不同領域和學門中。近年我們在泰國、日本、菲律賓和印尼等亞洲國家積極佈局,我們希望能在當地建設自己的實驗室,進一步推動這些技術。慧智當然是一家很年輕的公司,但我們的工作其實是延續了前半輩子在台大實驗室裡累積的能量,如今透過商業和資本運轉的模式,期望讓這樣的工作變得更完善。

禾馨醫療:醫療界的精品店

慧智和禾馨是相輔相成的兩個系統,今天慧智將一個新技術完成開發之後,其他醫院的人員不見得能馬上熟悉這些技術,因此禾馨扮演的角色,就是擔任一線的展示和教育空間,展現慧智最新的力量。相對的,禾馨也在慧智的支援下成為產業內的先行者,為民眾提供最先進的服務和技術,兩者共同推進與成長。

禾馨的出現實際上也和先前提及的健保體制有很大的關係。我認為現行的健保制度有兩個比較主要的問題:第一、健保制度為了要照顧大部分人利益,必然會犧牲少數的利益,而在台灣被犧牲掉的就是前30%~40%的醫療需求。比如說健保規定醫院至少要有六成的健保床,這就表示有單人房需求的人都必須排很長的時間才能輪到。尤其對婦產科而言更是如此,生產完後的媽媽一般不會被視為病人,很難輪到單人房,但她們其實都很需要一個能安靜休息的空間。這些確實存在的需求,在我們的醫療環境下卻是無法被滿足的。

其次,台灣健保體制其實形成了醫療服務的兩極化。一端是像台大或榮總這類有好幾千床的大型醫學中心,另一端是只有一兩個醫師的開業診所。事實上,在健全的醫療分級裡,中間應該還有一級「區域醫院」,扮演服務型醫院的角色。因為醫學中心雖然什麼都有,但它同時要肩負研究和教學的責任,所以沒辦法完全專注在服務上;而地方上的診所雖然很方便,然而他並沒辦法提供太複雜的服務。用一個比喻來說,醫學中心就像是什麼都有的百貨公司,而診所就像是便利商店,兩者都各有好處,卻都不能滿足追求高質量的消費者。禾馨的目標就是成為醫療界的精品店,在這兩端之外劃出新領域。我們就像高級壽司師傅一樣,一輩子只專注在做一件事上,然後努力把它做得非常專精。

因此對我們來說,禾馨的出現是一場寧靜的醫療革命。我們的工作態度就是完全沒有妥協或是只做一半的空間,只要盡力去做好每個細節,時間到了機會就會出現。當我們把自己的東西做好後,很多人都會跟著我們的做法去做,有人問我怕不怕禾馨的作法被抄襲?我說不會,我就是希望大家跟著我們做,讓整個體系都能夠提升。禾馨只要負責不斷前進,不斷端出新的東西來就好了,這是我一向非常自豪的事。

禾馨初期只有三位醫師,後來我們以媽媽為中心,一步一步發展我們的服務。禾馨一開始只是想做產前檢測,後來因為媽媽們的強烈要求,我們才開始做接生,等接生的人數越來越多,原來的地方無法容納了,我們才又開設分院。媽媽們容易發生痔瘡和皮膚病的問題,所以我們又去找來外科和皮膚科醫師;出生後的小孩需要照顧,我們就發展出小兒科、牙科和眼科,為小朋友提供更完善的照護。媽媽產後不知道該怎麼恢復,因此我們今年又再把服務延伸到產後的「坐月子」。一路走來,禾馨的理念都是以媽媽的需求為核心,延伸到對寶寶和家人的照護,用這樣的方式架構出一個完整的體系。

從細節差異達到極價值

可是禾馨的服務,在其他的醫院也找得到,我說小細節大不同,究竟不同在哪裡呢?我認為只要把所有的細節先做到位,媽媽們就會明顯感受到差異所在,像媽媽們來照超音波都很驚訝說:「你們這裡的超音波怎麼那麼清楚?」我說當然不一樣,同樣是超音波,有一百萬的,兩百萬的,我這裡用的是八百萬的器材,價格差了八倍!禾馨的醫療器材,我完全不手軟,全都用最高級的,媽媽們感受到這樣的差異,出去以後就會口耳相傳地為我們宣傳。因此我們幾乎不做什麼宣傳工作,依靠的是媽媽們的口碑行銷。

器材到位後,還需要有專業的人才。禾馨非常重視專科看診,讓專業的醫師能夠專注地去做他熟悉的工作,為了達成這個目的,我們進行破壞式的創新,用輪值的醫療團隊去照顧病人。過去婦產科一直都很缺人,因為婦產科醫師的生活完全被醫院綁住,不管做什麼事只要一通電話,就要馬上趕回醫院。但產婦的狀況多變,就算醫師馬上趕到,還是常常有來不及的狀況。現在我們用輪值的方式,讓每個醫師一個禮拜只需要輪值一天,這樣不但對醫師的生活有很大的改善,對媽媽而言也更加安全,達成雙贏的狀態。這就是為什麼禾馨從來不缺醫師,只要一開缺就有很多人來報名,應徵上後大家也都不想離開。目前我們的團隊有一百多位醫師,比絕大多數醫院的專科還要大,有了充分的資源之後,我們也固定到沒有婦產科的偏鄉去支援。用這種方式,我們重新復甦過去被消磨殆盡的區域醫院,對整個產業的生態其實是有貢獻的。

除了醫療端的技術更新,禾馨提供的服務也力求做到最好。我們在醫療裡面強調的不是CP值,而是CV(Cost-Value)值,讓媽媽們用合理的價格買到最高價值的東西。因此我們做了很多的改變,不惜花費大量資金去開發APP、提供單人病房、從法國進口的陪病床、請名廚設計菜單等等,為的就是讓媽媽們能有最好的體驗。這樣堅持細節慢慢做到現在,臺北市已有四分之一的小孩從禾馨出生,這表示很多人都能感受到我們從「小細節」中所帶來的「大不同」。

我們還有很多的理想要去實踐,目前禾馨還有台中、新竹等案子正在進行中。未來也會慢慢向婦產科以外的領域激發一些新火花,像是帶有禾馨特色的產後照護和腸胃科等等。預計明年禾馨就會有上市的計劃,進入資本市場,一方面能導入現金流,讓我們擴展的速度加快;另一方面我們也希望利用IPO的機會,讓大家能更了解禾馨想要完成的事。

醫療的職人精神

無論是慧智還是禾馨,價值才是我們一直所追求的事物。而要達成這個目標,一開始就需要花費大量成本把整個平台架設完善,這是沒有捷徑,必須要去做的工作。這就我們唯一的秘訣。

有「壽司之神」之名的小野二郎說過:「一旦決定自己想做的事後,就必須沉浸在工作裡。」正是這種職人的精神,讓小野二郎所製作的壽司和其他的壽司有了區隔。回到醫療也是一樣,我們不會做別的事情,但我們會找到自己擅長的領域,沉浸在裡面,並且做得最好。這是我今天的分享,謝謝大家。

演講側記:鄧觀傑

時間:202116日(週三)19002100

地點:上海銀行民生大樓3樓(臺北市民生東路二段149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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